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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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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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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


我常常想到一位母亲。高挑的身材,端庄的面貌,爽朗的笑声,坚毅的步伐,尤其那双明亮的有时闪着幸福光芒有时含着忧伤泪水的眼睛,当然,也还有与年龄不能相符的早早生出了的两鬓白发。夜深时,当疲倦极了的身体躺在黑暗里难以沉睡时,我索性敞开灵魂的双冀,在无边的空旷的夜空寻求安宁。那无边的空旷的夜空会慢慢涌现一座灯塔。我顿时安静下来。那是给我光亮指引给我温暖安慰给我力量前行的灯塔。灯塔是故乡,是爱人,是贝多芬,也是那位母亲。

我最初并没有十分注意她。她和其他的母亲一样是为了孩子学习钢琴弹奏找到我的。她说孩子学习能力不好,请我多一些耐心。这样的话其他的母亲也与我说。我正忙,便打断了她。我让她带孩子过来即可。她很高兴,不停地与我道着感谢。

她第一次带着孩子沛过来时,我仍在忙。沛十二三岁的样子,手被母亲牵着,怯怯地低着头。我示意他们坐着等我一会。我从早到晚的上课,并没有观察到他们和别人有特别不同的地方。直到第一节钢琴课进行五分钟左右,不知为何沛的双手一阵乱舞,然后我的左手食指忽然就被沛坚硬的指甲戳破了一块。她紧紧地地抱住了动个不停的沛,不安地向我致歉。破了皮的手指火辣辣的痛,沛却浑身扭动全然不觉自己的冒犯。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经历,故作镇定,内心里并不平静。但紧接着沛的行为更加令我不快。他不听母亲的劝阻不停地挖着鼻子。他也不认真听我的授课,双手在琴键上胡乱碰撞。一节课下来,我竟满身是汗,教学效果极差。我向沛的母亲表达了不满。她不断地致歉,语气里含着卑微和难以言表的沧桑。她牵着沛走了,又很快地拎着一袋子的水果回来了。她是要通过一袋子的水果来表达她的歉意。

她第二次带着沛过来上课是匆匆地赶过来的。其实还没有迟到,她忙着与我解释。她是吕亭镇一所小学的数学老师。学校开会差点耽误了孩子上钢琴课。我看见她紧张的样子忙笑着说没事,我是希望上节课的状况不必让她和孩子在这节课里还有压力。我坐到沛的身边。这时,一股刺鼻的馊味从沛的身体传过来。我从来没有闻过那样令我难过的味道,马上就有了呕吐的冲动。我问她沛身体的味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又开始不停地向我道歉。然后,她终于与我说到沛从小就患有多动症智力障碍,身体有馊味是因为天气太热沛的多动引起大量出汗造成。我立即激动起来。我想埋怨她为何一开始不与我说清楚。激动的语言到了口边又收了回去。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问她沛患有多动症智力障碍是否合适学习钢琴。我又问她为何上节课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他身体的馊味。她将沛拉到她的怀里。她搂住了沛。她十分欠疚地与我说,上节课临来之前她在家里给沛洗了澡,这节课她带着沛从吕亭赶来,本来也是想回去给他洗个澡,因为时间来不及就没有回去了。接着她又说她带孩子学习钢琴并不要求他学得怎样,她就是想让孩子进入正常人的生活环境,让孩子的生活有些乐趣,或者就是带他玩玩。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屋子里弥漫着沛身体浓烈的馊味。我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母亲是一位多么不容易的母亲,并且,她多么爱孩子。我开始恳切地与她交谈,我劝她放弃带孩子来我这学习钢琴,我请她理解我并不愿意自己在课堂上就是带学生玩玩。“我是付学费的。我可以付比别人更多的学费。”她着急地说。“我不缺钱。我上课不是为了学费。”我尽可能地让语气更柔和一些。我不想让她很伤心。但说着说着,我看见泪水已经沾满了她的眼眶。我的喉咙立刻堵住不能再说什么。屋子里沛身体浓烈的的馊味好象被什么稀释了似的不那么浓烈了。是对这位母亲油然而生同情还是敬佩?我重新抖擞精神投入到对沛的教学中。

沛是她的大儿子,早年曾在特教学校入读。我了解到她还有一个小儿子,因为她是吕亭小学的教师,两个孩子每曰都由她带着早出晚归。沛在学校里究竟能学懂多少知识呢?!她回答这个问题时是愉快的。“别人有书他也有书,不管是对是错,他能写写划划开心就好。”不管是对是错,他能写写划划开心就好。一个母亲对一个儿子的要求是纯粹的,低至尘埃处又高至云端里。我又注意到她比同龄人苍老许多,穿着也非常朴素。脚上的凉鞋身上的衣服都是几十块钱的样子。倒是颈上的黄金项链手腕上的黄金手镯和手指上的黄金戒指很扎眼。那些饰品很久没有打理了,灰蒙蒙的早己没有了光泽。其实现在谁还戴几百块钱的黄金戒指呢?她很满足地说:“这些都是我老公从前给我买的。”她笑了,咯咯咯咯的。我从她的笑声里闻到了久远时光里幸福的味道。那些久远时光里幸福的味道还留存在她的心田。

几节课之后,沛学习钢琴又陷入纠结中。上完钢琴课后他每天还需要在琴行里租琴练习。但沛异常的行为举止引起了琴行里其他琴童及家长的不安。作为母亲,她一再保证她会寸步不离沛。即是这样保证,琴行里对于沛各种各样的担心还是有的,比如万一有个特殊情况比如她要上厕所,沛这时若跑到其他琴童旁边压下钢琴盖的谱架,钢琴盖就有可能倒下砸伤正在练琴的琴童的手。琴行向她提出了不能再继续为沛提供租琴服务。若课后不练琴实际上钢琴课几乎等于白上,况且七节课了,沛的学习效果甚微,在弹奏上始终不能自立,我禁不住又开始劝说她还是放弃给孩子学习钢琴。“但是他还是想来上课的,他还是有些喜欢钢琴的!”她对着我说,眼里闪着泪光。尘世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尽如意,像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像一次突如其来的崩塌,像美丽的花生在贫瘠的土地上,像饱满的帆扬在孤独的海洋上。我为这不尽如意的尘世深深地伤感。

但这不尽如意的尘世又常常动人心魄!有一天她牵着沛来到我这,她告诉我她准备为沛买一台钢琴。我对此是没有思想准备的。钢琴在早年一般家庭只能遥遥相望,现在进入普通家庭也算是一个大件。她家的经济并不宽裕,两个孩子,且沛常往医院。我继续劝说她放弃给沛学习钢琴,我甚至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沛是学不好钢琴的。她始终笑着,态度很坚定,她坚持要给沛买一台钢琴。“我做了他爸爸的工作,钱就是要给孩子花的,只要他开心就好。钱没了可以慢慢地存。伤心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过一天少一天,伤心不如开心地过。”我看她如此坚持,便劝她在网上购买一台二手钢琴。二手钢琴要便宜许多。她想了想,最后她仍然决定为了不尽如意的儿子能够获得尘世里一点点的开心她要尽到她全部的心意,她要给儿子买一台崭新的钢琴。不尽如意的尘世里这难得的爱啊,这高贵的爱!我做了二十多年的音乐教师,我接触过了解过相处过各种各样的钢琴,她要为沛买的钢琴最触动我最感动我最打动我。

一切恢复了平静,安宁,默契。她每个星期牵着沛准时来到我这。我也不再与她提及放弃学习钢琴之类的话。在钢琴前,我坐在沛的身边,我的手托着沛的手。在沛的身后,她紧挨地坐着,她两手紧紧地抱着沛。我的手很酸了,或者沛很不耐烦了,一节课就结束了。临走时,她总要与我说些感谢的话,然后笑着牵着沛离开了。

罗曼.罗兰视贝多芬视米开朗琪罗视托尔斯泰为真正的英雄。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愿意将类似深深的敬意献给那位母亲。是的,他们是灯塔,我向往,并且,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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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于 2017-09-21 09:37:34 对此帖进行了编辑!
发布时间:2017-09-21 09:3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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